言情小說 > 舊春閨 > 第一百三十六章欲擒故縱
  那雙仿佛納了百川的眼,有著她無法企及的鑒照洞明。

  彭氏突然想起他先前說的那句話,那句顧及她的面子才只鞭笞鄭媽媽的話。

  他早就知道鄭媽媽是她的人,他早就看穿了一切,他鞭笞鄭媽媽就是為了撬開鄭媽媽的嘴,就是為了他今個兒過來拿她現形!

  她再不認,就跟他說得那樣,拿人去了提刑司,把從前那些舊賬都給翻出來!

  彭氏身子如琴弦撥動一霎瑟縮了起來,她推開了沈南伊的攙扶,俯下身泥首道:“是我做的。”

  沈南伊怔了怔,聲音都失調了,“母親,您,您說什么……”

  大抵是所有人都沒預料到彭氏會這么說罷,所以各個都如被狂風過境的茅草,紛紛仰了瞬,沈蒔尤其,“那你方才還跟我折騰那些個功夫。”

  容氏也適時痛哭起來,紅著眼,“夫人,您為什么,為什么要這樣,我到底做錯了什么!您要這么對待我,伊姐兒脾氣烈,嘴上不饒人,我總是叮囑宛姐兒讓著她,可她呢,她見天的欺辱宛姐兒,愈發的過分,倬哥兒也是,他哪里待你不好了?您還要下毒害他,您還要來害我,害我肚子里的這個哥兒。”

  沈南伊聽不下去了,“容小娘,你作得好一副曲意柔順的樣兒,什么叫做我欺辱二妹妹……”

  她還沒說完,沈南宛倏地走上前,凜凜看著她,“不是這樣么?這府上誰不曉得大姐姐的脾氣最沖,說出的話就跟刀子刮在人身上,方才爹爹不也說了你被縱得沒邊么?何況你自個兒仔細想想從前的事,那些雞零狗碎的我就不拿出來給殿帥看笑話了,就拿端午那日,我正正相看呢,您在做什么呢?您在攛掇了國公府夫人要和她一路去月徊樓拿五妹妹的現形,你是要把我們姊妹的臉都丟盡了,方襯托你的清高你的難得?”

  一通話,長篇累牘的,仿佛早早在腹中打好了稿,就等著今個兒這樣的時機一氣兒撂出來。

  所以沈南伊招架不住,嘴翕了數次都沒囁嚅出個所以然。

  倒是一旁看熱鬧的容淇漪兀自嗤笑起來,“早就說了這大姑娘見不得別人比她先嫁出去,非得把府上所有姐兒熬成跟她一樣的老姑娘她才樂意,才高興。”

  申老太太點點頭,看熱鬧嘛,不嫌事大,當即接過話茬很中肯地點評一句,“都說高門的好,錦衣玉食有好出路,誰曉得這燈下黑呢?妻妾爭鋒,鬧來出人命,膝下的兒女也有樣學樣,一徑要欺負完了姊妹才罷休。”

  這些話太戳沈南伊的痛處,她氣得不行,直要站起身扇容淇漪耳光,但被沈南宛身邊的云畔和馮媽媽攔住了。

  沈南伊拃掙不開,只能愈發搓著牙花子,凄厲了聲喝,“你們眼瞧我母親落難,所以一并來欺負我了?你們有什么資格說這樣的話?什么燈下黑,什么高門不好,你們真真覺得不好,自個兒卷了席回你那下三濫的地界兒去啊!死皮賴臉住在這兒做什么呢?”

  容淇漪沒有沈南宛那種端穩的勁,沈南伊這么一通罵,加上前陣一徑和她爭搶謝小伯爺的恨,她擼了袖子就上來扇沈南伊耳光。

  “你想得撇脫!你和大娘子害了我三弟弟,害了我姑姑,這些帳還沒算呢,你還想趕我們走,你不是一向很記仇的么?不是一向把五姑娘生母害死你四弟弟的話掛在嘴邊么?那我也要啊!我也要有仇報仇,有冤報冤,非得拉了你和大娘子去提刑司給我評一評公道!”

  沈南伊緩緩轉回被打偏的頭,“你打我?你竟敢打我?”

  沈南伊手被馮媽媽他們束縛著,但腳尚自由著,當即踢了過去,踢得容淇漪連連后退。

  容淇漪哪里能受這樣的屈辱,當即撲了過去,抓著沈南伊的發髻就撓。

  沈南伊哪里會束手就擒,一壁兒回擊,一壁兒尖銳了聲道:“你的和我能比么?你的四弟弟,你的姑母死了么?這不還好好站在這兒么?你還說要公道,你有什么公道,你父親不過就是個上不了臺盤的司士,爵位也沒有,母親就更不用說了,能比得過我母親中侍大夫嫡女么?你還敢和我討公道?你拿什么和我討公道?靠一張鐵嘴么?”

  你針尖我麥芒,這么爭鋒相對著,偌大的沈府鬧得跟全武行一樣,殷老太太聽得又心累又心驚,想招呼他們,又招咐不住,轉過手,拿起桌上的茶盞就往地上擲。

  轟然的一聲,一霎迸飛的瓷片,駭得所有人都噤聲了。

  殷老太太終于可以罵了,“鬧鬧鬧!你們是打量我死了么!”

  殷老太太看著地上那爭執得發髻全散,沒一點大家小姐模樣的沈南伊,心頭愈發的寒,指著她,看向彭氏,“你看看你教養出的姐兒,都說龍生龍鳳生鳳,我看說得是真沒錯,你這樣兒,能教導出來什么好姐兒?”

  臉皮反正都丟盡了,殷老太太哪里還替彭氏掖著,更何況方才沈南伊那句話,真真是被蕭逸宸有心拿去在官家跟前作文章,那他們沈府徹底就沒了。

  殷老太太站起身,一步一步走向彭氏,什么也沒說,揚了一巴掌給她,“我打量伊姐兒要出嫁,你也是做主母的人,所以一再忍讓你,給你改過的機會,就是上次倬哥兒那事,也我讓容小娘和倬哥兒吞了委屈照拂你,可你呢,你是怎么回報的我們?你竟然使這些手段,把家經營得不像家,上下連成的一心都給我斫斷了,你可真是厲害啊,我們沈府是沒這個臉讓你做主母了。”

  這句簡直就是晴天霹靂。

  彭氏晃了晃身,徹骨的慌亂席卷了她的全身,她覺得這生活了十幾年的沈府再也不是她記憶中的模樣了,眼前的老太太也不是她熟悉的那張面孔了。

  她像進入了一個全新的世界,生疏的,片面的,癲狂的。

  “母,母親,您說什么?”

  挨山塞海的大廳靜靜流淌著日暈,殷老太太站在這樣的光帶里,靜靜地看著她,“把家里那些賬務都交出來罷。”

  一霎那的光景,所有都變得明晰起來,四壁橫亙的窗格影,浸了水漬的栽絨毯,碎在地上的猙獰冒寒光的瓷片,還有所有人投來的泠泠視線。

  這些都能使彭氏的恐懼,恐懼使彭氏丟盔棄甲,一徑抱住殷老太太的腿,“母親,您原諒我,我知道錯了,我再也不敢了……”

  沈南伊也駭然慘了,膝行著爬過來,抱住殷老太太的另一只腿,“祖母,祖母,您最疼我了,您不要讓爹爹休了母親,我還沒出嫁,我就沒有母親了,謝小伯爺更不愿要我了,您……”

  “你們都給我滾!”

  殷老太太一腳踹上沈南伊的胸口,踹了沈南伊又踹彭氏。

  “你聽聽你這個姐兒的話!到現在了也只顧著自己!”

  殷老太太正在氣頭上,沈蒔卻不得不仔細掂量沈南伊口中的話,若真真為了個妾室休妻,別說拿到外面要遭人戳脊梁骨,就是律例也非得給他冠個‘寵妾滅妻’的罪,沒有,蕭逸宸都會給他按個上來。

  更何況伊姐兒說得對,她還沒出嫁,這要是母親都被休了,她這輩子真的就是當老姑娘的份了,至于中侍大夫家那也要交惡。

  既如此,這事哪能他們來出這個刺頭呢?

  得拉人來做這個墊背才是!

  沈蒔透了口氣,直面勃怒的殷老太太作了個揖,“母親,您消消氣,到底怎么辦,還得先要蕭指揮使來定論。”

  一直作壁上觀的蕭逸宸這時方有些扎眼了,所有人都向他投以期盼的目光。

  蕭逸宸向來都被人拿格澀的目光看,哪曾被這樣期待過,他笑了笑,極具諷刺的道:“沈大人的家事怎么都讓我來插手了?我就緝個劫匪罷了。”

  心事被人戳破,沈蒔不由得臉紅,忙俯下身去,“雖是我府內出的亂,但到底是鬧出了這么大動靜,竟然劫殺了尼姑庵,我哪里敢定奪的,只能唯指揮使是從。”

  一陣風拂過,搖得屋枝顫葉搖,所有的光影在這一刻斑斕了起來,襯得屋內像一塊憑燭照看的琥珀,靜靜地流光溢彩。

  隔了很久,蕭逸宸才打破了這樣的靜謐,“這是尚有蹊蹺,還得再定奪……這么罷,等我回去再是問了那個匪賊,還有這個鄭媽媽,再來定奪?”

  沈蒔一怔,有些沒反應過來。

  這是……容后再審?

  還再審什么?

  沈蒔匪夷所思。

  蕭逸宸卻不給他反應的時間,招了手,就吩咐效用把鄭媽媽拖了下去,赫赫地甩了衽要走,臨到門檻,突然想起來似的,踅過身,望住沈南寶。

  他站在那片錯落搖晃的光帶里,眼睛里的光也一蕩一蕩的,看得沈南寶有些目眩了,懷里的玉瑞獸佩也開始發燙起來了。

  她透過自己隆隆徹響的心跳,聽到他淺淺的一聲。

  “五姑娘,你的丫頭還在殿前司,還請跟我走一趟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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